天香阁内室之中,齐庆凭窗而立。虽仍是布衣单履,举止神情间却已现出洒脱不羁的清旷风骨,再不似那个卑微隐忍的老乐师。
他方才所吟出的蝶恋花,普天之下,妇孺皆知,正是词圣柳永二十年前成名之作。
此刻,倾城静静地打量着这已年华老去的文坛异数——
奉旨填词的才子词人,烟花巷末的白衣卿相,早已风华敛尽,深藏身与名。
倾城颌首微笑:“凡有井水处,皆能歌柳词。可惜我实在愚钝,这些日子与先生同饮一井之水,却浑不觉词坛圣手便在眼前。以往种种怠慢之处,还请柳先生见谅。”
柳永道:“姑娘过谦了。以你的聪慧,本应能认出老朽。或许是你在天香阁内的筹谋,耗费了你许多心力,再无暇顾及我等微人。”
倾城眉间一懔,冷冷道:“柳先生,你何出此言?”
柳永道:“你每夜在天香阁诗酒待客,琴曲通宵不绝。旁人只道被你选中的客人享尽人间艷福,却不知这不过是李代桃僵。”
倾城默然不语,良久方道:“先生如何得知?”
柳永嘆道:“老朽曾当面听你操琴。你琴下之音,我入耳莫忘。而每夜天香阁传出的琴音虽亦精妙,却绝非出自你的手下。以老朽猜测,多半是阿满姑娘替你安排的障眼法。想来那些客人们必然也是被药物所制,一夜昏沈,不知所终。”
倾城目光一闪,已现寒意,冷冷道:“先生好高明的耳力。”
柳永却温言道:“以姑娘的天资心性,隐身在这天香楼,必有难言之隐。老朽虽然不明就里,却深知其中苦楚。姑娘你珍重芳姿,老朽只有敬重,绝不想令姑娘为难。”
倾城语声一缓:“既然如此,柳先生又何必对倾城道破此事?”
柳永默然片刻,道:“只因今夜之变,老朽已不能再袖手旁观。齐庆的话,你未必能听进去;但柳三变所言,或许能入你心。”
倾城也似被他的沈默感染,良久方道:“柳先生有话请讲,倾城洗耳恭听。”
柳永道:“我生在仕宦之家,少年时寒窗苦读,只为了金榜题名,光耀门楣。平日闲时,吟诗作词,颇得才子之名。本以为青云直上,为时不远,谁知却初试不第。我一股怨愤无处排遣,大醉之后在东京一所妓馆墻壁上填了一首鹤冲天。当时只觉痛快异常,却不知祸从此起。”
倾城道:“先生早已视功名利禄为云烟,天下皆知,又何必自伤往事?”
柳永不答,继续道:“后来我重整旗鼓,再战科场,却还是屡试不中。一直到天圣元年,终于及第。谁又知……临轩放榜时,被官家御笔黜落。”
二十年寒窗,只换来一纸朱批——
“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?”
这家喻户晓的故事,由故事中人来诉说时,竟是如此沈重悲辛。倾城想出言安慰,一时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柳永道:“自此,我心灰意懒,索性自称奉旨填词,混迹妓馆酒楼之间,为坊间润笔填曲,茍存贱躯在这世间。直到我四十七岁那年,官家赐我进士出身,出任睦州团练推官。我好像又重拾了少年心性,一时间踌躇满志。可笑我,升迁几次之后,为求一任京官,居然想到去晏相府中干谒。”
往事违心,莫能忘,只堪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