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湮的心思上官瑶又怎会不懂,何况倾心的又不止他一人。然而,五年前呼风唤雨的苏州上官家如今仅余上官瑶一人,还寄篱于他人屋檐之下,与世代为官、位高权重的杭州陆家相比,自是门不当户不对。心知情路艰难,两人寄情于书信,相约走到彼此都妥协的那一刻。
那一日来得不早也不晚,正是第二年的七夕。
杭州城内华灯初上,流光溢彩。花灯摇曳的西子湖畔,上官瑶给陆湮留下了最后一封书信:情若痛至心,寒至骨,我要这情有何用。一同覆在信封下面的,是那幅泛黄的《倾心》。
四个月前,上官瑶和陆湮在陆家二老面前坦白恋情,惹怒长辈,上官瑶被驱赶出门。瓢泼大雨中,答应与之私奔的陆湮却并未出现。她孤身回到南京,随后收到陆湮来信:家母怒火攻心,我抽身不得。上官瑶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,却被连续不断的噩梦打败。那场夜雨时常打在梦中的上官瑶身上,痛极至心,寒极至骨。
陆湮收到信后只做了两件事,一件是烧掉所有与上官瑶有关的物件,包括《琴心》的曲谱和《倾心》,另一件是立即答应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。
上官瑶再一次见到陆湮是在忘川河。
陆湮的魂魄满是仇怨,强烈的仇恨让他无法转世投胎,只能与其他厉鬼怨魂一道挣扎在忘川河裏。他的魂魄单纯得只剩下恨,以至于连所恨之人的模样都已经忘记。
血水横流的河裏,无数的魂魄厮杀啃咬,断肢残腿漂浮于水面。上官瑶望着已经认不出自己的陆湮,这一望便是三十年。三十年裏,陆湮的魂魄带着无尽的恨意撕裂咬噬其他魂魄,同时也被其他魂魄撕裂咬噬。忘川河极强的治愈能力会保魂魄不死,再怎么鲜血淋漓的伤口也能愈合,漂浮的断肢也会回到主人身上,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这场永无止境的自相残杀。
最终,上官瑶敲响了阎罗殿的大门。
“阎罗殿下,我是上官瑶,我想成为一名术鬼。”
阎七对镜念出这句话,却发现怎么也学会那日上官瑶在阎罗殿外的语气。分明是上官瑶的音色,却怎么也说不出她的那种冷漠和决绝。
“上官瑶,你可知千万年来,我只因你一人流过泪。”
四百五十年前的七煞殿,横着六具尸体和一个蜷腿坐在石头上奄奄一息的女人。
上官瑶等到了阎七和洛施。
阎七远远地站在一旁,洛施看着上官瑶的眼神裏,带着一丝惊诧,更多的则是讚许。她从上官瑶手中拿过爵杯,倏忽间消失又出现。再次现形时,她手中的爵杯裏多了一汪忘川水,散发着浓浓恶臭,血腥刺鼻。
随着半杯忘川水的洒落,上官瑶消失了。
瞬间被魔杯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。